今天又到看這個小女孩了診斷很單純，可是家庭社會背景很心碎
每一次都超心疼
唉...那個皺眉忍住眼淚的樣子
生母是第三者
而父親在元配的敘述中是個專長賺錢和發生外遇的殷實商人
元配則是守著家，守著孩子，猶如寡婦的女人
兩個母親都是我們科的顧客
故事的一開始是小女孩不被期待的誕生
隨著ADHD的日益明顯
生母因為長期情緒不穩定和酗酒的底子，開始對孩子施暴管教
或許一開始只是打手心...
漸漸出現斷裂的髮絲
滿背的血痕
甚至照著鏡子，孩子驚慌的不知道怎麼叫鼻血混著眼淚不要再流下來
孩子不懂，"平常妳說好要愛我的，為什麼對我這麼兇，讓我這麼痛"
"求求妳不要趕我走"
"沒有媽媽會好怕好難過...可是有她在旁邊卻沒有比較好...但寧可她在我身邊"
才五歲就知道又愛又恨是怎麼一回事
六歲的某一天，第一次看到另一個"媽媽"
爸爸和生母鬧翻了...拉著細細的小手，帶女孩回到自己也不太熟悉的家
元配在女孩發抖的水霧中，看到怵目驚心瘦小的血紅背影
女孩沒有哭，只是發抖，輕輕說著生母的名字，這是她弄的
元配哭了
每個夜深小女孩哭喊著在噩夢中醒不過來
在每個好像快要碰觸到幸福的時刻
會突然的歇斯底里而不可理喻
沒人敢說出心中的想法...
"我要怎麼證明我會愛妳...孩子...求妳別再試探我"
卻又在難得的平靜裡，小女孩怯怯地問著生母的名字
是罪惡嗎？問著那個名字所代表的人，她過得好不好...
再又為了聽到生母可能會接她回去
好強卻在幼稚園小朋友面前尿濕褲子...回到家中哭鬧一整天，連睡著都掛著眼淚
元配抱著她
她終於叫了元配"媽媽"
元配有兩個孩子，國中和國小高年級
都憤怒的看著這個新來的竟然也叫著媽媽的小女孩
"是妳們搶走爸爸的"
倔強的哭著
"別這樣...她還小..."元配說
心裡像刀割一樣，愛這個男人早就疲乏了，但為什麼還為了他的無知這麼衝突
第一次在初診看到小女孩
笑著告訴我，是阿，某某某會打我...我好怕她
大大的眼睛有些斜視，我看著她不敢置信...
講到生母，我看到了哀傷的波紋在她的瞳裡散開...卻擴散成嘴邊一朵微笑
我診斷了ADHD，我開了藥
元配告訴我...她決定要支持先生爭取這個孩子
我聽得出來先生一點都不堅定
元配告訴我，她很怕孩子隨時會被接回去
流著眼淚..."你不會相信她怕成什麼樣子..."
我相信妳，就算很多時候我只能寧可相信，選擇相信
社工師告訴我
如果家暴中心目前的態度
那元配只能靠官司來決定孩子的命運
但在這之前，孩子隨時都可能被帶走
我靜靜的在看診前想著這件事情
小女孩進步了
願意上學，也能專心，但還是常常隨著大人的世界
以較低的頻率莫名墜入混亂的谷底
生母還在猶豫...小女孩在最乖的時候，聽到電話中生母的聲音
還是一直發抖，為了要不要接電話僵在那裡
有時知道不能讓現在的媽媽失望
選擇不發脾氣的打自己的頭，來，或許宣洩心中的焦慮
元配今天突然告訴我...苦笑著
"我和先生決定可能會送她回去"
"我的孩子不大能接受，而她也不是個那麼好帶的孩子"
"我和她生母通過電話了，希望她能看到孩子的進步...不要再那樣對待她"
"這三個月，她開心過..."
"她，進步很多，不是嗎？" 我說，也是微笑
媽媽看著近處卻又像看著遠方
"這是妳第一次讓她知道這樣的可能性吧？"
媽媽點點頭
我知道小女孩一直在聽，我看著她往後梳的瀏海在陽光下反光
我想過了...我寧可相信替另一個女人照顧孩子，那不是女人最深沉的復仇
"媽媽，真的，妳這是大愛...我很感動，也像妳一樣很難過..."
我下定決心把我瞬時計劃好的建議全盤托出...
我知道我只是醫師，能做得有限，但我要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惟有給小女孩穩定的環境，愛的依附，在無怨無悔的試探中
孩子才能在暴風中停落下來
相信愛真的存在
小女孩不安的走近過來...
抱著媽媽，不安的坐在媽媽腿上
"她其實很黏我..."媽媽笑了
我彎低了身體，輕輕的告訴小女孩
"叔叔知道妳一直都好不安...有時候會做自己也不知道的事情...但無論做了什麼
媽媽都一直愛妳..."
媽媽哭了，輕輕撥著小女孩的髮絲
我才看到那髮絲尾端好細，有著營養不良的薑黃
和根部彈性的烏黑本質
才又深深看進小女孩的眼中
一樣怯怯的
皺眉忍住眼淚，閃避我的眼神又飄回來
她在發抖
"她常常怕我難過，不哭，卻又在忍不住的時候變了一個人，事後抱住我像道歉一樣"媽媽哽咽著
"其實我一邊同時也跟律師講好了，我想要我先生也下定決心...我只知道這兩條路，回去，或跟我"
"有的時候大人只能努力，但叔叔只有一個超極重要的工作交給妳"
她點點頭
"...妳只要快快樂樂，知道媽媽愛妳就好了..."
我要她有什麼事都試著說說看
她相信我嗎？我不知道
我心裡面不知道哭過幾多次了，鼻子酸的快掉下來
"叔叔很心疼妳，媽媽也是，我們都一起加油好不好？"
她好像笑了
我還是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
永遠，我們都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崗位上能做多少
我可能也不能改變什麼，就算我期待著媽媽似乎下定了決心
而也就像我跟媽媽說的，她的處境很為難，而這也不是必然該做的
我沒有立場要媽媽陷入所有可能的困境
但我很敬佩她
雖然我仍自私期待著小女孩，在回憶裡會記得，六歲那年
她遇到了另一個媽媽，漫長的歲月掙扎過去
才終於懂得了愛與被愛
請先 登入 以發表留言。